我凌乱了

三月的时候,我感到自己的抑郁已到了空前的地步。整日在家无所事事地流泪。也不知哪个是因,哪个是果。于是我决定去看看精神科。

我妈对此嗤之以鼻。她认为,只有神经病才会想到要去看自己是否得了神经病。故:也不用看了。神经病无疑。

在我妈轻蔑的目光中,我灰溜溜地出门看病。

一开始我来到了这座小城最大的三甲医院。医院的对面便是我的小学所在地。因此这条路的交通终年累月惨不忍睹。好不容易才从车上爬下来,穿过乱糟糟的马路,拥挤不堪的人群,一路分花拂柳来到医院门前,此时入口处偏偏又搞什么翻修!安全围挡、施工的水管、木板、被翻起的泥泞乱七八糟横在眼前,不断的人来人往更添忙乱。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叫嚷着维持秩序,身旁是要求出示健康码的巨大公告。

我穿着厚厚的摇粒绒,本觉春寒料峭,此刻却已微微出汗。我掏出手机准备挂号,翻来覆去也没见到“精神科”三个字。便挤到人工挂号的窗口前问了。原来今天精神科休息。没开。

不愧是精神科。知道要劳逸结合,适时休养生息……我想。没辙,只好来到了xx医院。

xx医院据说专门诊治心理疾病。我妈以及老一辈人总爱叫它“神经病医院”。小学生吵架时也总说出“把你关到xx医院去”之类的话。这个xx医院,也就是我们这里的疯人院了。

医院的大楼一幢幢整洁威武。门前冷冷清清,不见人影。人生无常啊人生无常,想不到我也有来这里的一日……我仰着脸在主楼门口呆了半天,才一鼓作气抬脚进去。挂了号来到诊室,里面已经挤满了一大家子人。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带着他眼神空洞的老娘坐在医生对面,正略带焦急地询问着。他老婆一手抱着个婴儿,一手牵着个约两三岁的小孩,在狭小的诊室中踱来踱去。忽而又踱到门口,冷漠的眼神向我一瞥,口中却打翻了蜜罐似的对怀中的婴孩喃喃着,此情此景,着实诡异。我打了个寒战,闪身让这位好妈妈过去。

不知等了多久,里头的病人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我不禁焦躁起来。忽而又听得一阵起身的声响,医生送这对母子走到门口,大声道:“阿姨您也尽量干点儿家务,活动活动吧!您这病啊,八成是闲出来的!”

那男人也在一旁附和道:“是啊是啊,听医生的话,咱回家找点事做,行不?”

他娘穿着件绘满红花的棉袄,双手插在袖中,也不理他们,眼神依旧无光,自言自语道:“我没力气……没力气,干不动……”

总算到我了。

医生看了我一眼,笑着道:“坐。”

我拉开椅子坐了。片刻沉默后,医生柔声道:“是怎么了呢……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吧,嗯?”

我张口道:“我……”一语未竟,泪珠却扑簌簌滚了下来。

医生略诧异地望着我。

我自顾自地哭了许久,终于结结巴巴地哽咽着说了些话。自己也觉得羞耻:在陌生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这样的经验还从未有过。不知怎的,脑海中忽然回荡起刚刚医生对老妇人说的那句“你这病啊,八成是闲出来的——”

医生听了,果不其然安慰了我一些话。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之类。我略麻木地应着,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在课间十分钟听老师淳淳教诲的那个“好学生”。泪是真的,话到嘴边又剩几分真?

终于医生也无话可说了。大概觉得我确实是闲的。于是我拿着单子开始走流程,去了另一栋楼做量表测试和脑电波图。来到一条黑漆漆的走廊,我摸进一个写着“测试室”的小房间。房内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射着花岗岩地砖,显得阴森可怖。一张摆在门口的桌子后坐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,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抖音。这样看来倒不像医生而像前台了。

见我杵在那里半晌,她漠然地抬起头,问道:“做量表?”

我满面泪痕地点点头。她起身朝另一张桌子走去,打开桌上的电脑,调出量表测试指了指:“做吧。”

我做得很认真,她在那边刷抖音也很认真。做着做着,我道:“这里有几道题是需要医师填的……”

她“哦”了一声,漫不经心道:“你放着,我来填。”刷刷几下填完,她又道:“剩下的你也不用填了,我来吧。”我只好坐在一旁看她麻利地点着鼠标,不假思索,显然已做过太多遍。

我想,她又不是我,怎会知道我的感受?这量表莫非还有个标准答案不成?那测出来的结果又有何意义……正越想越气,她已关了电脑,道:“过来这边。”

我跟着来到了做脑电波的屋子。她正操弄着设备,一个穿着黑色上衣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。见我扭头,她笑着问道:“这是做量表测试的地方吗?”

我点头。她又道:“那你是已经做完了?你也是——晚上睡不着么?”

我想了想,道:“嗯。”这时那穿白大褂的人已准备就绪,走过来对黑衣女子道:“量表测试在对面,你先过去等等。我把这边弄完。”

她把一种我只在图片上见到过的网状物套在我头上,又夹上五彩斑斓的夹子。动作可谓快狠准,扯得我头皮生痛。我不由得胆怯地问道:“这个,会有痛感么?”

她没做声——实在不屑回答这样愚蠢的问题。

我想,是啊,痛又怎样?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……犹自胡思乱想着,头上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。硬要说有不舒服的话,是夹子夹得太紧。

我一动也不敢动,顶着一头花红柳绿的东西,背挺得笔直地坐着。这时若有人从窗口经过,估计也不过在心底无谓地感叹一声:“又疯一个——”

我把测试结果和电波图交给医生。她看了,满意道:“果然是我想的那样。你不过有些焦虑罢了。也不用吃药,调整调整心情就好了。”

我也很高兴。走出医院大门时却又有种不真实感:那量表的后半部分还是那位白大褂前台帮我填的呢,果真无事?

回到家,跟母上大人一汇报,她露出一副“我就说了”的表情:“我说你是个神经你还不信。看吧,有什么病嘛!”

我凌乱了。那么我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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